
2026年9月28日至10月1日,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第二十三次会议在莫斯科州举行。俄罗斯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主席团荣誉主席谢尔盖·卡拉加诺夫在采访中撂下一句重话:“从道德角度来看,把自己视为欧洲人是可耻的,从理性角度来看则是愚蠢的。”
这句话不是一时情绪宣泄。它标志着俄罗斯国家认同层面的一次根本性断裂。300年来,从彼得大帝1703年迁都圣彼得堡开始,俄罗斯始终以“欧洲国家”自我定位。如今,这个延续了3个世纪的认知框架正在被彻底拆解。
卡拉加诺夫同时抛出了“第二次向东转”的构想:将俄罗斯的精神、经济和政治重心向西伯利亚和亚洲转移。他明确表示,俄罗斯并非一个欧洲国家,而是一个欧亚国家,甚至可以说也是一个亚洲国家。
这不是一个学者的个人观点。卡拉加诺夫是瓦尔代俱乐部创始成员、普京长期政策顾问,他的发声往往代表俄罗斯精英层的共识方向。要理解这句话的分量,必须回溯苏联解体后俄罗斯35年的国家认同演变史。

1991年12月25日,戈尔巴乔夫发表辞职演讲,苏联正式解体
1991年12月25日,戈尔巴乔夫发表辞职演讲,克里姆林宫顶上的红旗悄然降下。一个拥有500万士兵和3万枚核弹头的超级大国,在短短两年内碎成15块。
独立后的俄罗斯做出了一个根本性选择:全盘向西。叶利钦政府采纳西方经济学家开出的“休克疗法”药方,一夜之间放开价格、大规模私有化、全面开放市场。
结果是灾难性的。1992年当年GDP下降14.5%,物价飞涨2508.8%。到1996年,俄罗斯真实GDP总量仅相当于1989年的51%。1992至1999年,GDP累计下降40%,工业生产下降50%,8年间消费价格上涨6168倍,居民实际货币收入下降55%,三分之一人口跌入贫困线以下。

1991年8月,叶利钦在莫斯科集会上向民众做出V字手势
这就是俄罗斯“拥抱欧洲”的第一份成绩单。西方承诺的援助口惠而实不至,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结构性改革方案让俄罗斯经济彻底休克。寡头在私有化中攫取了国家财富,普通民众的储蓄在超级通货膨胀中化为乌有。
普京2000年上台后,开始逐步调整路线。他没有立刻否定欧洲方向,但恢复了国家对经济命脉的控制,利用2000年代油价上涨的红利实现了经济复苏。2000至2008年,俄罗斯GDP年均增长约7%,国力有所恢复。
但身份认同的钟摆并未真正偏离欧洲。直到2012年,普京第一次在官方正式文件中提出“向东转”,在国情咨文中明确表示“21世纪俄罗斯的发展方向就是向东发展”。2012年9月,亚太经合组织第二十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召开,这被视为俄罗斯积极转向东方的信号。

普京在符拉迪沃斯托克东方经济论坛全会上致辞
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14年。克里米亚事件后,西方对俄罗斯实施密集制裁,国际油价同时暴跌。俄罗斯GDP从2014年的近2.06万亿美元下滑到2015年谷底的1.36万亿美元。2015年GDP下降3.7%,卢布对美元从36一路贬值到75,累计贬值52.5%。
2014年是一个分水岭。俄罗斯从此前试图融入西方的欧洲国家,转变为西方世界的“他者”。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的研究明确指出,2014年俄罗斯选择作为西方世界的“他者”,这一选择标志着俄罗斯自我身份认同的根本性转向。
但即便如此,俄罗斯与欧洲的经济脐带并未完全切断。2013年,俄欧双边贸易额仍高达4170亿欧元,欧盟在俄罗斯外贸中的份额约为35%。能源贸易是双方最深的绑定:欧洲依赖俄罗斯的天然气,俄罗斯依赖欧洲的能源收入。
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,这根脐带被彻底剪断。欧盟对俄罗斯实施了史无前例的多轮制裁,俄欧贸易出现断崖式下跌。

2024年12月,中俄东线天然气管道全线贯通,年输气能力达380亿立方米
数据最有说服力。俄欧双边贸易额从2013年的4170亿欧元,暴跌至2023年的600亿欧元,目前已“接近于零”。欧盟在俄罗斯外贸中的份额从35.1%降至16.5%,减少了一半以上。欧盟对俄罗斯出口下降57%,俄罗斯对欧盟出口下降69%。
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俄贸易的爆发式增长。2013年中俄贸易额仅为892亿美元,2023年达到2401亿美元,2024年进一步攀升至2448亿美元的历史新高。中国在俄罗斯外贸中的份额从18.1%升至29.5%,已连续16年稳居俄罗斯第一大贸易伙伴国地位。
俄罗斯的身体比嘴巴诚实。贸易数据的此消彼长,本身就是国家认同转向最硬的注脚。2024年12月,中俄东线天然气管道全线贯通,年输气能力提升至380亿立方米。2025年,中国从俄罗斯进口原油超过1亿吨,俄罗斯连续多年成为中国最大原油供应国。
2024年,普京签署总统令通过《俄罗斯联邦历史教育领域国家政策的基础》,重申俄罗斯是“文明国家”。新版《俄罗斯联邦外交政策构想》正式确认“欧亚文明国家”的身份定位。这意味着,向东转已经从经济策略上升为国家认同层面的官方定调。

符拉迪沃斯托克鸟瞰,俄罗斯远东地区的门户城市
卡拉加诺夫的“可耻又愚蠢”论,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抛出的。
他的逻辑链条很清晰:道德层面,欧洲历史上是战争、种族灭绝、殖民主义的主要根源,如今又重新成为“世界上所有罪恶的根源”;理性层面,欧洲已经在战略上寄生美国70年,正在失去独立判断能力,把自己绑在美国战车上对俄罗斯进行极限施压。
他甚至直言:“这次教训他们不是美国的任务,而是俄罗斯的任务。”这种表述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外交辞令,带有强烈的文明对抗色彩。
那么,俄罗斯的改变是否及时?答案是肯定的。虽然付出了沉重代价,但俄罗斯尚未被西方“坑死”。它仍然拥有170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、丰富的自然资源、世界最大的核武库,以及一个已经基本完成去美元化和进口替代的经济体系。
如果俄罗斯在2022年之前没有开始向东转的布局,如果中俄贸易没有提前10年开始增长,2022年后的制裁可能真的会摧毁俄罗斯经济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2012年开始的战略转向虽然缓慢,但确实为2022年的极端局面预留了缓冲空间。
当然,转向远未完成。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人口仅约800万,基础设施严重不足,经济重心仍在欧洲部分。“第二次向东转”要真正落地,需要大规模的人口迁移、基础设施投资和制度创新,这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事。
可以预见的是安全配资网站,随着“第二次向东转”的推进,俄罗斯在亚太地区的存在感将进一步增强。但这一进程能走多远、走多快,取决于俄罗斯国内改革的力度、亚太经济的活力,以及中美博弈的大格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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